父亲,下辈子我还做你儿子

来源:战旗报作者:朱铭编辑:茶光中
2016-01-05 10:00

得到父亲意外摔伤的消息,我在一阵莫名的恐慌中第一时间接通了送父亲去医院的小姨的电话。

此时,我刚好休假到武汉。

武汉距老家还算不远,只有六七个小时路程。倘若我仍然在西藏,就算日夜兼程地赶,最快也得两三天时间。想想我已有20多年没有陪父亲了,这次一定好好尽点孝心。

不料,仅仅半小时,电话里再次传来小姨的声音,她哽咽着告诉我:“你父亲不行了。”我似乎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,有点发愣,小姨哭着又说:“你父亲已经落气了。”

好好的父亲,怎么说没就没了,怎么就没等等你当兵的儿呢!我顿时在失去父亲的痛苦中天旋地转,一下子跪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,全然不顾一路行人投来的异样目光。

大颗大颗的泪珠从我眼中飞落,我内心的哭声更大。

天,仿佛被我的哭声深深地刺疼了,突然上起了一阵小雨。隐隐约约地,我觉得有人不断地在我耳边说,没父的孩子像根草……

父亲是庄稼人,他人生中的大部分时间是忘记了自我的。自结婚起,他就开始了漫长的生儿育女的艰辛之旅。他把青春和热血以及成片的光阴都交付给了泥土,交付给了他的3个儿女。

父亲含辛茹苦把儿女养大,然后就像蒲公英那样听任孩子天南海北,不再对儿女的生活指手画脚,他憨笑着目送儿女走出他苦心经营的农家小屋,然后又在一个个意想不到的日子里憨笑着迎接儿女的归来。

可是,当儿女长大成人,他的生命出现了一大片空白,父亲开始酗酒。

是的,父亲生前爱喝点小酒,不仅一个人吃饭要喝上一杯,就连每天醒来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喝酒。

印象中,父亲喝酒不用下酒菜,说着事、扯着闲,一杯三五口就喝完了,好像是止渴。

后来,父亲得了酒精肝,母亲曾以各种形式威胁,不允许他喝酒。当别人推杯换盏时,父亲眼里充满向往和羡慕,对他来说,那简直是一种折磨和考验。

我和父亲之间的交流几乎是一片空白,所以对于喝了一辈子酒的父亲,我一开始无法通过酒来判断父亲的喜怒,但是,“酒”和“父亲”这两个语汇,总是在我的头脑里反复纠缠。多年之后,我似乎发现了两者之间的关系:他需要通过酒来感觉重重包裹中真实的自己,而他理想中的那个最真实的自己,早已经消失在儿女离开后的孤独之中了。

在陌生中亲切,又在亲切中陌生。对于父亲,我想他、念他,在静时、在梦中……多年父子成兄弟,父亲是否也和我一样?

那些年,我还年轻得只知道关注自己的沉浮得失,在遭受到一些人生挫折之时,常常会莫名其妙地迁怒于父亲,抱怨他只能让自己的儿子自生自灭。只是我不知道,父亲的勤劳、坚毅和宽容等品性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注入到我的血脉里。如今我才明白:父亲才是我生命深处的主心骨!

有时,父亲也会自言自语,想要到外面去看大千世界,想看天安门,想坐飞机。当我下定决心要带父亲离开家乡时,父亲又因多种原因未能成行,这也成了我心中永远的痛。

夜,无月,冷。

一个寿棺隔绝了两个世界,也中断了两个世界亲情的传递。

当我赶回老家时,父亲的遗体已被亲戚们移到了寿棺中,端端正正摆在屋子中央。我扑通跪在地上,给父亲磕了三个头。多少年从没有过的悲痛,像针刺似的让我撕心裂肺。

我不相信父亲就这么走了,对儿子没有只言片语。也许,这只是老天开的一个玩笑,我始终觉得父亲只是睡着了躺在那里,随时都会醒来,我甚至疑心寿棺会憋坏了父亲,使他无法呼吸,再也不会醒来。

夜里,我坐在父亲的遗体旁,为他守灵,忽然觉得死亡离我是那么近,忽然对人生有了更深的理解,倘若时光可以轮回,人与人之间的命运可以交换,我愿意和父亲调换位置。

父亲,这辈子做你的儿子,我还没有做够,下这辈子你还要做我的父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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