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住平房

来源:战旗报作者:邓高如编辑:茶光中
2015-12-28 16:53

“让居民望得见山、看得见水、记得住乡愁。”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央城镇化工作会议上如此多情重义的一句话,让人勾连过往,情思如潮……

——题引

家是什么?一百个人会有一百个答案,人文的、世俗的、高雅的、浪漫的、痛苦的,或者无厘头的,不一而足。

我的回答是:平房,一排青砖平房中最靠东头的那两间。那里虽是我历次居家中最小、最简陋的处所,却又是我心中最美、最难忘的福地!

当今城市向高空发展,我们都住进了“鸽子笼”。我们的家,差不多都安顿在某座高楼中的一两个窗户内。如果是上世纪70年代,这样的住法,正是身份非同凡响的表现!

那时,一般人是不可能住进高楼大厦的。“楼上楼下,电灯电话”是大城市里的大机关、大干部居住的标志,而普通人家就没这福气了——不是住平房,就是住筒子楼。因为在那个年代,土地不值钱,修楼房造价却很高,于是许多城市的各色家属院,便大多修成了清一色的平房。当然是横竖有序地排列着,就像老农种出来的庄稼,既整齐又壮观!

那时,我在晋北高原某师宣传科任职,结婚后,一家人就搬进这种家属院的平房内,整整生活了4年。

虽说是平房,但现在看起来简直就是别墅,或者至少要叫它连体别墅才合适!

我所居住的房屋是这样的格局:一排平房除简单的卫生设施外,其余8间正房分别由4户干部分住。每户住两间,面积约40多平方米。

户内结构十分简单。一进大门,有一小厅,厅内一壁炉迎面而立,恰好供餐厨取暖之用。壁炉的两侧,便是两个卧室的房门,颇像民间戏台上两侧的“马门”,只差写上“出将”“入相”四字,就别无二致了。

室内更简洁。一卧室里放一双人床,床上是两床军用被子,叠得整整齐齐;旁有一平柜,里放内衣杂物,柜面兼作妻的梳妆台。后来还挤出半截柜面,放了一台12英寸的黑白电视机。房角处有一立柜,存放衣被用。

另一卧室略小些,进门左侧靠墙处,安一单人床,供母亲休息。正对面的窗户下,置一桌二椅一台灯,颇似戏剧中常见的居室布景,谁读书写作,谁就使用。

整个居室整洁豁亮,并无一件多余物品,更无客厅、饭厅、书房、沙发之类,但并不影响一家人的一切正常生活,也不像今天房子大了、分工细了、排场多了,无用的东西到处都是,反而显得大而无空。

当年住平房,留下美好印象的不仅是室内的简洁,还在于室外的小园。

如果是今天,平房的四周必定是宽阔的马路,或者是停车的场所,而那个年代公车甚少,更无私车,房屋周围的空地,便成了各家各户用篱笆扎成的小园。我人生种植、养殖的乐趣,便是在这小园内养成,伴陪至今,乐此不疲。

部队驻地属高原型气候,阳光充足,且四周房屋都不高,又不挡光,因而房前屋后的两片园子,什么时候都阳光灿烂。我们家家户户就在园内遍种豆角、辣椒、西红柿等菜类,从育种、搭架、施肥、杀虫、打枝,样样技术全学会。

从没想到,这西红柿真是好东西,它好种好吃又好保存。种上后,它吃光吃水还吃肥,更通人性,只要功夫到家,经常盘弄,果子结得又多又大又红。一个夏天吃不了,便将它做成西红柿酱,装在液体瓶子里,蒸馏消毒后码在床下,烧汤、煮面味道极好,一个冬天也吃不完。

我家人少,吃菜不多,于是就将前后两个园子的职能作了调整:前园种菜,后园种花,变个花样玩玩,让物质、精神都丰收。

文人爱竹,以显气节,又示谦虚。我在后园的左角处,种上了一笼凤尾竹,一抱粗,郁郁葱葱,煞是喜人。军人亦喜柳,此处非章台,我也非右丞(王维),但谁人不爱“春风剪”,更敬条侯(周亚夫)“细柳营”。于是我便在后园的右角处,种了一棵槐儿柳。从地区园林局购得,杆壮叶垂,柔中带刚,姿态初成。后院正中,当植一株既能结果又能遮荫的树木。恰有乡下朋友腾地时,用马车运来一梅树,约碗口粗细,婷婷如冠,连土植入后,很快绿荫盖地。

随后,我又在园子四周种上了一圈芍药、艾草、矢车菊之类的草本花卉,空地已经极少了。妻子说,古人讲“院小花栽俭,窗虚月到勤”,留点空地吧,宝宝快出生了,将来也好让他有个“摸爬滚打”锻炼身体的地方。于是痛下决心,留出一片空地。果然半年后,犬子降生,又白又胖,也真派上了用场。

平房带小园,虽不规范,但却给主人带来太多的快乐。

早晨拉开窗帘,倚窗望去,我栽的那些树木花草宝贝,真个仪态万千。它们不同季节展示不同颜色,摆出不同姿态:或青翠欲滴,或姹紫嫣红,或低头摇摆,或昂首高歌。窗户正好像一个画框,把这些景色方方正正地框在其中。多余的、无趣的被切除框外,“黄金分割线”在这里派上了用场。难怪名人卞之琳写张充和的诗要这样道来:“你站在桥上看风景,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(当然是透过窗户看)。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,你装饰了别人的梦……”所以杜甫灵感顿生,会吟出那样的绝唱:“窗含西岭千秋雪,门泊东吴万里船。”原来,透窗看景,可以使窗外的景色更鲜明、更雅致、更集中。

从窗内看窗外,是这般景象,反之从窗外看窗内,又是什么情景呢?

那是雾中看花,水中看月,月下观佳人啊!因为玻璃的隔离与反光,会使图像更加迷离,朦胧原是会增加美感的。再则,后园之人,便是家中之人,互不防备,一切呈现都是那么真实自然——

男主人正聚精会神地看书,每念一句,嘴唇翕动,似喃喃有声却无音;

奶奶抱着的胖孙子,正趴在书桌上玩积木、堆洋房,小嘴笑成一条线;

小轩窗,正梳妆,女主人手捏一纸片,双唇轻轻一抿,便容光焕发,随后拎包转身上班去;

一幅新婚照,头顶五角星,俩人肩并肩,身挨身,明眸皓齿,四目含情,端端正正挂墙上,甜蜜地注视着前方……

当然,最美好的季节,还是园子里枝繁叶茂的时候。每到那时,我们便摆上一张小桌,放上几只短凳,在云淡风清的夜晚,朋友三四相聚,谈论时事,品评文章,那是享受;

园小好蔽日,林疏可纳凉。炎热的中午或傍晚,下班回来后的左邻右舍,围坐树下,乘凉休闲,下棋喝茶,那是享受;

周末或节假日,带胖儿子在凤尾竹下捉小虫、过家家,那更是享受……

鲁迅先生说,战斗者也需要休息。那时正是“备战备荒,准备打仗”的年代,过的是“盘马弯弓箭待发”的日子,华北部队战备训练的紧张程度可想而知,但我们并非天天都箭在弦上,只要不是战备期,下班回到小园后,无论做什么,都是最好、最美的休息。

当年住平房,还有一种感受,就是左邻右舍同事亲,远朋近友客来勤。虽然不吃一锅饭,也无手机打,更无微信发,但彼此间的亲密程度,胜过今人!

电视在那个年代是稀罕物,你家有12英寸的,我家有14英寸的,他家又买了彩电,谁家的好,咱们就去谁家看!不用跨单元,不用爬楼梯,抬腿就到。主人不感意外,客人不觉生疏。茶水瓜子摆好,看完后就像电影散了场,热热闹闹离去。

那时家家都有自行车,有的家庭还是好几辆,但不知何故,并非家家都有打气筒。或许是路边店有它,机关停车棚有它,有些家就忽略购买此物了。用时,左邻右舍敲门去借,没有一家变脸变色的。

我家后排顶头处,住着一科长,可能是家居路口要津处,多少干部上班时走得急,恰到此地车轮跑气胎瘪了,便高叫一声:“刘科长,用一下你的气筒!”刘科长或家人就笑意盈盈地送出来。后来,他干脆在路旁外墙正中处,挂上一高压气筒,侧书一纸条:“君若打气,用后挂好。”

过春节了,拜年就成为必不可少的礼数。职务低的要给职务高的拜,年少的要给年长的拜。当时并不能打电话、发短信代劳,而是要带上家人、登门参拜、互致问候、拿出言语的。

那时拜年也不像现在,领导开会见面时顺便捎上一句话:“拜个早(晚)年啦!”就算了事;那时的拜年是正经的礼节,从大年初一早饭后开始,辛勤工作一年后的军人,都换上崭新的军装,真正的“一颗红星头上戴,革命的红旗挂两边”,走家串户去拜年。

拜年的人,带不带礼物,并不刻意讲究,宾主都不在乎,双方看重的是那份情谊和氛围。一年到头走上一脚,互祝吉祥如意、幸福安康。再有知己者,还得坐下来,细谈家庭、事业和爱好,随后留餐畅饮,也是常有的。

那时,我属师机关的小字辈,初一初二,自要带上妻儿先给长者或上级拜年,初三初四便有下级或回敬者登门来拜。每到此时,见客人从远处小径一路走来,便想“花径缘客扫,蓬门为君开”,早知你们会来的!你看园子收拾得多么干净,房间整理得多么整齐,一切招待客用的瓜果酒水又准备得那么周全,那陕北民歌《山丹丹开花红艳艳》怎么唱的:“千家万户把门开哟,快把咱亲人迎进来哟,热腾腾油糕摆上桌哟,滚滚的米酒快给亲人喝哟……”这当然描写的是当年中央红军到陕北的情景,但移植到军营内战友间的拜年景象,也是极为合适的!

巴尔扎克说过:东西只有丢失后才懂得它的珍贵。的确如此,有些逝去的物事,当时不以为然,但事后回想起来,才觉得那形色是多么的可爱!

平房是简朴的,它留下了当年美好的记忆;小园是温馨的,它存贮了太多大浓的情怀。在那动荡不安而又缺少文化生活的年代,幸有此物,幸有此境!

然而十分可惜的是,前不久我得知,当年那片平房家属院已被拆除。在原址之上,也早已建成座座高楼,用途多样。

今天是高楼林立的摩登时代,生活在城市里的我们,无论如何是无法回到住居平房的岁月,回到那种带有田园诗意般的城市生活!

乡愁在哪里?岂止在乡间,岂止在故园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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