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爱情

来源:战旗报作者:王甜 卢军编辑:茶光中
2015-12-22 16:23

那一天没有特别计算过,却是两个年轻人一生中的“大日子”——轮椅上的军区装备部某汽车修理所干部朱义强身穿冬常服军装,与未婚妻周晓园在亲友与部队领导的陪同下,到民政局领了结婚证。在排队的新人中,他们无疑是显眼的一对,所有人都报以钦佩与感动的目光给他们让路。

回来简单摆了一桌,只有修理所教导员唐朝虎、所长朱存领等领导和几位亲友。朱爸爸起来敬酒,数度哽咽,为这桩不容易的喜事。

朱义强与周晓园互相看了一眼,彼此的眼里充满了感激——他们只是天底下普通的两个生命,曾经毫无关联,像两条不会交汇的河流,又像磁带的A面与B面,却因为机缘发现对方,两种人生由此重合。

2008年的“5•12”特大地震,改变了成千上万人的命运——包括受灾的,也有救灾的。

汽车修理所担负的任务,是为抢险救灾的车辆提供技术保障。朱义强带队的小组主要负责北川、什邡、绵竹、平武等片区。

“一种是指定维修,就是上级通知哪里有突发的车辆故障,我们就赶往指定地点抢修;一种是巡修,就是没有特别任务,开车在路上巡逻,遇到有故障的车辆就实施维修。”朱义强很仔细地解释他的工作。

到北川的第一个任务是给救援部队清除路障——那是辆黑色小轿车,被余震的石块砸中,司机已经逃生。朱义强和战友冒着随时掉落飞石的危险将车移走,大部队得以顺利通过。

当晚住北川中学。半夜,风把帐篷高高卷起,朱义强和战友起来补帐篷,刚弄好,风又将其吹开,反反复复忙了一夜,第二天照样一大早起来工作。

他们在北川驻扎了整整100天。

当年9月,驻扎在新都桥的部队要回撤,朱义强奉命带车前往新都桥,运输回撤部队的装备。那天一大早,朱义强带车从成都出发。8点过,他们到雅安,刚开下高速公路,一辆地方车辆突然超车,然后出其不意地往他们的车道一拐!军车驾驶员为避免与之碰撞,猛打方向盘,下过雨的弯道路面湿滑,军车避让不及,掉到旁边六七米高的坡下……

朱义强没有昏迷。他挣扎着说的第一句就是:驾驶员怎么样?别人说“伤不重,已经救走了”,他才放心让人把自己弄上担架。

胸腔出血1500毫升。医生说,出这么多血还能保持清醒,真是铁打的!可世上谁会是铁打的呢?之后的检查不容乐观——伤及胸椎,那里有中枢神经!

朱义强的母亲当天就坐飞机赶来。看着活蹦乱跳的儿子无助地躺在病床上,浑身插满冰冷的管子,她的血都凝固了……这是她第一次来到儿子服役的地方,而这次来,直到七年后,她都没离开一步。

所有人都意识到,这是朱义强人生的一个转折点。原先预定的发展轨道已不复存在。医生慎重地提醒,朱义强可能永远躺在床上。所有人听着这个突如其来无法抗拒的宣判,压力如雪崩一般。

朱义强出生在安徽省当涂县一个普通的农家。受当兵的伯父影响,1997年12月,学习好、表现好的他参军入伍,三年后考入解放军汽车管理学院,毕业分配到川藏兵站部某汽车团。2005年7月,他调到军区装备部某汽车修理所。

一切都在意料中。当士兵时是优秀士兵,读军校时是优秀学员,当干部了,朱义强还和从前一样,做人、做事都至善至美,到哪里都让人竖大拇指。

可现在,朱义强只能躺在床上,躺在医生魔咒般的预言里。每位来看望他的朋友,都会竭力掩饰痛惜的眼光,每一道眼光都是一声叹息。

无从知道——一个只能保持仰卧姿势的人,一个被凭空降临的灾难夺去正常生活的人,一个不停承受他人同情眼光的人会是怎样的心境。朱义强说他只有一个念头:站起来。

这个念头就像困于瓶中的种子,在有限的空气中一丝丝地生长、一丝丝地使劲。这念头就是朱义强精神的筋骨,支撑起脆弱的、现实的躯体。慢慢地,朱义强可以微微坐一点起来了,这一点点进步,是光、是亮、是未来。又过了好久,他可以完全坐起来了!信念被现实鼓舞,朱义强每天坚持锻炼能够活动的身体部位,配合医生做康复治疗,到2009年初,他终于可以凭借依托物站起来了!

打那以后,他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扶着助行器练习“站”。医用助行器太贵,一台要8~10万元,朱义强自己画图纸,用金属材料焊了一个“草根助行器”。最初的站立训练是如此艰难,因为要用上肢撑起身体,朱义强手臂、肘部的皮肤一次次被磨破,鲜血淋漓,伤口刚长拢又磨破……除此,他还自学针灸,摸索着给自己扎针……只要能够想到的,都用上了。

只有一个信念:康复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朱义强的生活建立起新的轨道,他越来越平和,越来越适应以治疗、锻炼、针灸、按摩为主的简单模式,而“康复”的信念从没有松懈过。出院后,单位特意给朱义强安排了一套一楼的公寓房,派专人护理。朱义强每天都在护理人员陪伴下,坐着轮椅去维修车间(那里有足够宽敞的练习空间),用自制助行器练习走路。这种练习吃力且单调,先撑着站起来,让自己稳定片刻,再把助行器(类似铁架子)往前移一下,随后身体也往前挪一下。训练过程中,只听到金属架子摩擦地面“咔嚓、咔嚓”的声音……

2014年,朱义强34岁了。如果不是这场意外,他或许早就拥有了自己的感情生活。

那年3月的一天,妹妹朱义翠在电话里小心地问哥哥,愿不愿意认识……一个女孩?

话筒那边陷入沉默。“好呀,”朱义强忽然爽朗地回答,“是什么样的女孩?”

周晓园是朱义翠在移动公司工作的时候认识的朋友。她们偶尔相聚,都会聊彼此的近况。

“我哥呀,打小成绩好,又是运动健将,念了军校,现在是年轻有为的军官。”“我哥”是朱义翠聊天永远不会缺少的主角。

直到有一次,朱义翠告诉周晓园,“我哥受伤了,很严重。是去执行任务的路上出的事……”

周晓园安慰着朋友,自己心里也叹了口气。人生都是那么不完美吗?

同样出生在当涂县的周晓园的人生并不幸运。3岁时母亲因一起触电事故永远离开了人世。两年后,爸爸成立新的家庭。晓园跟随外公外婆过,从三岁到初中毕业一直在老家的镇上;姐姐则跟着姑妈一家到县城生活。

外公外婆对这个外孙女特别疼爱。又因为爸爸在外面承包工程,经济上是过得去的。但她永远是别人眼里“没妈的孩子”。她渐渐养成一种安静的个性,不声不响,来去从容。

她希望自己强大起来,能够早点照顾渐渐老弱的老人。因为这样的念头,她中专一毕业就找工作。做了两年服装生意后,晓园卖掉门面在县城买了房,在县城的移动公司找到一份终端销售的工作。

外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晓园,觉得她单纯、善良,怕她被人欺负。外婆在82岁的时候还下地种棉花,亲自采摘。“得给我家晓园置嫁妆。”她说。外婆希望她嫁个疼她的人。而那个人在哪里呢?

3月的一天,周晓园刚下班,朱义翠给她打来电话,很直接地问她,愿不愿意和她哥哥认识一下?

说是“认识”,但谁都知道这当然不仅仅是“认识”。虽然周晓园早知道这个人的存在,可确实没想过要“认识”一下。

“你哥肯定看不上我。”她说。带着些怯然与羞涩。

“看你说的,”朱义翠耿直地说,“先网络聊天,就当认识个网友嘛。”

没什么废话,总之周晓园答应了。就这样,她认识了一个叫朱义强的人。

他们开始通过QQ交流,自我介绍,谈自己的经历、家人。之后,慢慢表达出某些真实的情绪——他们走近了一步,或许是一大步。慢慢地,他们成了熟人、朋友,随时保持联系。

周晓园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不可思议。她在和一个从未谋面的人交往,对方在千里之外,只出现在QQ对话框的文字里、照片中——什么都是平面的,而即便如此,她仍然对他渐渐产生了信赖,甚至是依恋。网络那端的他像是从电脑屏幕上跳出来落到她身边,如影随形。高兴的事,她最先与他分享;遇到问题,她会马上向他咨询、求援、倾诉。而他的意见,也成了分量最重、执行度最高的。

他们都意识到了什么,只是谁也没有戳破。

5月20日那天早上,周晓园匆忙梳洗一番,准备赶去上班。快出门时,手机“嘀”地响了一声。一条来自朱义强的短信跃入眼帘:520!

只有三个数字。一整天,周晓园都晕晕乎乎的。她知道,有些事情不一样了。

一直到6月,周晓园才跟父亲说:“我谈了个男朋友,是部队上的,在成都。”

4个月后,两人越过网络,在成都某个部队小院实实在在面对面了。彼此的印象和先前的感觉差不多——在朱义强眼里,周晓园文静、秀气、单纯、善良;而周晓园觉得朱义强是一个阳光、上进的优秀年轻人。

但毕竟是刚刚见面,周围又有那么多亲友,羞涩的空气总是笼罩着。两人交流并不多。

一个细节却悄悄打动了晓园。她有轻微的胃病,医生建议她多喝酸奶,增加乳酸菌。朱义强悄悄托家人买了一大盒酸奶放屋里。那一刻她想起了外婆——记忆中只有外婆这样仔细地疼过她。

9月份,她才告诉爸爸,男朋友身体上有一些状况。爸爸自然颇为震惊。不过爸爸是个开明的人,他最后告诉女儿:你自己选择的路,自己可要想好了。

她没说话,眼眶湿了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是的,是她自己选择的。她的人生,她的路。

晓园第二次到成都是10月份。这次完全不一样了。他们不再有上一次的距离感。她陪朱义强到车间进行康复练习,听他解释复杂的医学原理,帮朱妈妈做点家务。她的身影慢慢融进了这个家。“感觉是水到渠成。”朱义强这么形容。

一个月后的一天,朱妈妈和晓园聊天,聊到做父母最关心的问题。“年纪都不小了。”她说。

对大多数女性而言,恋爱如果不是指向婚姻,那么这种关系就不算是认真的。晓园知道自己是持有这种观念的传统女性。她相信,她和朱义强是肯定会结婚的,既然如此,早结晚结又有什么区别?

结婚的事,很快就商量好了。周晓园对朱义强只有一个要求:“你总得给我爸爸打个电话,请他答应你娶他女儿吧?”

电话打了。一切都在意料中——得到了晓园爸爸的同意与祝福。两人在一个平淡无奇的日子,走到了一起……

恋爱时,晓园曾对朱义强说:万一有一天我们相处不下去了,要记住,那绝对不是因为你的身体状况。

是的。爱,纯净至上。无论时光如何蹉跎,无论命运如何坎坷,爱与不爱,永远没有附加原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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