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岛之恋

来源:解放军报 作者:李杨 编辑:茶光中 发布时间:2015-10-28 11:40

当午后的阳光从咖啡馆的窗户投射到对面,她看着他挺直的腰杆,憨厚的笑容,一身帅气的军装和在阳光下甚至有些耀眼的军徽,就鬼使神差般脱口而出:“对不起,我实在是不想谈恋爱,我觉得你不错,要么咱们过两天就登记结婚,要么就买单走人算了……”

对面侧身倾听的军人愣了一下,好像不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东西,在她肯定地点了一下头后,军人憨厚地笑着说:“太巧了,连队总共批了我20天的假,临下岛前,连长给我布置任务,说无论如何都要攻下一个高地,也就是相个媳妇回去!我已经相亲相了13天了,为了完成任务,咱们就结婚吧!”

他们如期结婚了。在婚后很长一段时间里,她一直在懊悔,怎么就成了他的“高地”了?而且不是被攻陷的……莫名其妙的,手里就多了一本结婚证,证件上他笑得那么自豪,透着一丝的腼腆。莫名其妙的,她就走进了婚姻的殿堂,而且,没有婚礼……

在她的想象中,最起码要有十好几个穿着迷彩服、剃着小平头的男子汉,端着大碗的酒,在喜烛下大声地喊着:祝班长和嫂子百年好合,新婚快乐!

婚后不久,她就送他踏上了回部队的旅途,然后就是数着日子等他休假,还有数日子的时候,等他打来的电话。

幸亏有电话,也就是在无数的电话里,她才开始慢慢了解这个男人:这个叫陈甲生的男人,常年驻守在遥远的岛上,那个岛经常有台风,所以岛上的树都向着一个方向歪着生长。岛上常年潮湿,所以他并不像相亲的时候那么挺拔,十几年的守岛生涯让他患了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,腰常年直不起来。在电话里,她的老公开得最多的玩笑就是:我就像岛上的歪脖树一样,甭管腰多弯,只要根扎住了,就是栋梁之材。

很多人都羡慕她嫁了个好老公,技术能手,爱岗敬业标兵,无数次的立功受奖,还是军区的“金耳朵”。什么“金耳朵”啊,他的世界只有他的岛,每次打电话,他总是絮絮叨叨地说:班里的老三脑子特别灵活,转得特别快;班里的老五平时有点懒,工作总是不推不动,一推才动;老六前段时间训练腰受了伤,现在还在治疗……她在电话里不管多大声地抱怨,这个“金耳朵”却从来听不清,解释说因为长期戴着耳机听电波杂音,所以有时会听不清楚,让她别生气。他不知道,真正让她生气的是这个“金耳朵”,从来听不出妻子在电话里流露的埋怨和孤独。

孤独!现在成了她要离婚的理由。管他标兵还是“金耳朵”,她需要的是一个丈夫,一个在脆弱的时候能依靠的树,一个能随时遮风挡雨的天!当她来到南澳岛时,她觉得这些理由能给她足够的勇气,去面对这个军人和军人身后的那座岛。

陈甲生在码头上接她,还是那身军装,耀眼的军徽,连岛上浓得化不开的雾都遮挡不住……接过她手里的行李,他顺手递给她一张上岛须知,她心里一阵温暖,突然觉得这个外表憨厚老实的军人其实还有点小浪漫,知道把这个无名小岛好看的景点做成上岛须知,想到这儿,她叹了一口气。

在黑乎乎的家属房里,她把那张上岛须知打开:亲爱的,知道你们大学生喜欢拍照发微博,可按照保密要求,第一、家属区出门左转300米你不能拍照,那里是我们的阵地,需要保密;第二、家属房卧室的窗户我给你封上了,不要嫌黑,因为那个窗户对着我们的雷达天线,那也需要保密;第三……希望老婆理解,千万别生气!

她能对谁生气呢?岛上的雾3天都没有散过,而自己的老公,除了在码头上出现过,这3天也消失在雾里,没有再出现过……上岛3天,按照保密要求,她几乎没有出过房门,甚至连岛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!晚上男人匆匆回来了一次,愧疚地对她说,雾明天早上就会散,可以带她去看日出,班里的兄弟都要一起欢迎她。

欢迎?恐怕看到离婚协议的时候,他们就不会这样想了……当着他战友的面跟他说离婚,会不会太伤他了?她和他牵着手摸黑走到山顶的时候,她就一直想这个问题,不过没有太多时间让她纠结,因为雾说散就散了。

清晨,一望无际的风车在岛上的每一个角落或徐或疾地转动着,把淡金色的轻纱揉碎了,撒在岛上的每一棵歪脖树上……

男人的腰挺直了,向着山谷大声喊:“立正——向右看齐!向前看!稍息!兄弟们,欢迎你们的嫂子来队!”

她愣了,除了这满山的风车和歪脖树,山谷里分明一个人都没有啊?男人靠在树上笑着,指着山顶的那架风车说:“老婆,你看,那就是咱们班里的老三,因为在山顶,风特别大,所以咱班就数它的脑子转得最快。”

又指着山谷的风车说:“那是咱们班的老五,平时风吹不到那,所以它基本不怎么转。”

然后,指着山脊的那个风车说:“上次你寄来的红花油我自己揉了,没给这个老六,‘天兔’台风来的时候,我一个人在山顶守着机房值班,没事的时候,就是跟老六聊我和你结婚的事,台风刮了3天3夜,老六给刮倒了,现在还在抢修呢……”

“还是这些歪脖树厉害,15级的台风都没吹倒它们,根扎得结实着呢!”

不知不觉,她的眼睛迷蒙了,就这样看着他,听他唠叨着那些所谓班里的战友……看着,听着,大滴的眼泪终于饱满地滚落下来。

台风都刮不倒的男人,应该再大的风雨他都能为我挡住吧!她流着泪笑了,手里那份写着离婚协议的纸,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叠成了一架纸飞机,飞了出去,从山顶乘着风,飞出去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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